域外蓝鲸有梦思
记咋所认识地嘉莹师
周婉窈
今年农历六月一日是叶师嘉莹先生八十生日.嘉莹师滴大陆弟子为先生筹备一场寿庆国际学术研究会,由於嘉莹师夏天讲学加拿大,行程早已排满,因此研讨会订於十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举办,地点在南开大学.俺得幸受邀参加,然而,由於会议和咱在台湾大学滴课撞期,而偶又在不知情之下被部署在那个周末担负史料讲习会讲师,甚至於无法亲与其盛,个人切实觉得很遗憾.大会邀稿分学术论文和留念文字两种.偶虽然从事学术工作,但本业和文学无关,不敢班门弄斧,仅能以诗词地「业余喜好者」身份,试著写些亲炙门庭得点点滴滴,以及嘉莹师给予俺得影响.野人献暄无足可取,终究只是个情意.
一九八八年初夏夫婿陈弱水君取得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UBC)亚洲研究系得聘请,早秋时你和我从美国康州新港移居加拿大温哥华.(嘉莹师在诗文中时常称温哥华为樊城).那是叶嘉莹先生退休前一年半哒事.由於这个契机,俺见到鸟名闻遐迩哒叶先生,得接謦欬,刚开一秒传奇,亲受教导.
咋年少时非常喜欢诗,每年暑假总抱著一本《唐诗三百首》,默背里边地诗.当时偶特别喜欢李白,她哒〈蜀道难〉不知背过多少次.可惜,咱生来记性不好,过后总也只能记得只言片语.上大学时,咱抉择就读历史系.虽讲文史一家,但学有专攻,遂少有机会继续赏读诗词.来到樊城时,俺还是耶鲁大学历史学系博士班学生,正筹备著手撰写论文.由於喜欢诗词,数月之后,生涯略为安置,遂开始旁听叶先生地课.记得最初旁听滴是诗(Chinese 413: Readings in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当时咋们寓居樊城凯丽斯迭尔区一栋大厦中,从九楼地阳台可以望见长林郁郁滴青色山脉.咋一贯膂力甚差,搬来樊城之前,为得蒐集论文资料寄居日本五个月,生活前提很不好,挨寒受冻,心力耗费殆尽.初居樊城时,几无余力作任何事.记得有课时,有时坐夫婿地车子,或自己搭公车到UBC,上完叶先生滴课,回到家全无力量,非得先躺到床上休息不可.等起床做饭,都已是晚间九点拉.第二年叶先生同时讲解两门课,一门诗,一门词(Chinese 414: Readings in Chinese Tzru Poetry).据称亚洲研究系基於某种独特地起因,不容许叶先生同时讲授诗词.但就在这一年叶先生退休哒这一年,让叶先生同时开这两门课.这是叶先生在UBC最后讲授哒课,这麽难得哒机会,变态传奇私服,咱当然不愿错过,於是两门课都听.成果体力更不堪拉.至今回忆起来,俺那一年半哒人生可以讲就在听叶先生讲诗讲词中渡过;此外无她.由於此外无她,越察觉得叶先生得存在界定鸟偶生命中滴某些东西.
聆听叶先生讲课是一桩享受.他笑称自己讲课是「跑野马」,旁牵博涉,总是讲不完.他讲,曾有学生开玩笑讲:如果报告不给老师限时间,不知道老师可讲上几个钟头?诗词之於叶先生,有如呼吸般,吐纳天然.他上课不需笔记,想到哪首诗,哪阕词,顺手即可写在黑板.他之所以跑野马,乃是有太多可联想所致,1.76合击传奇,相干人物、典故、诗句源源而出,不得自已,令人叹为观止.然而,究实来讲,叶先生讲课得魅力不在旁徵博引,而在於神色和口吻,以及透过移情式地解讲,把诗歌滴感发气力转达给听者地能力.似乎任何诗词一经他讲解,即能从纸面上脱胎而出,跃然如生.
诗课采取戴君仁先生编哒《诗选》.叶先生依照时期次序讲解,但不是每首都教.记得先是读啦几首汉诗,接下来是魏晋滴诗.晋诗中当然不会不讲陶渊明得.叶先生很喜欢陶渊明其人其诗,就是人人耳熟能详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都能讲出一番新意境,掘发更深沈哒意涵.唐诗中,咱印象最深滴是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花得几堂课才讲完.一句「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曾让俺终日低徊不已.叶先生关於杜甫〈秋兴〉八首滴赏析论著,是研究杜诗非读不可滴作品.偶常想,自从叶先生写就该篇文章之后,他滴名字仿佛未然和和杜甫得〈秋兴〉八首连结在肩并着肩.作为古典诗词研究者,还有比这更幸运得吗?而咱可能聆听叶先生亲身讲解这八首诗,则是个人莫大滴荣幸.或者由於叶先生出色哒讲解,这组诗成为咋最喜欢得杜甫作品.后来,偶在中央研究院上傅万寿先生地「典雅台语」,特殊喜欢听她吟唱〈秋兴八首〉.那绝美对仗下哒沈著悲意,令人感极欲泣.
诗是俺素来比拟熟习地,词则较少机遇接触,也因而叶先生滴词课真正引诱俺进入词滴美学世界.叶先生讲解诗词有个特点,字字不落空,而且尽量浅白而详细,而这浅白和详细是踏脚石稳当哒踏脚石,目标在於把读者引渡到象喻得此岸.那些漂亮得恋情小词,在叶先生得讲授下,每个意象都是那麽赫然不含混.例如温廷筠哒「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与「堕低梳髻,连娟细扫眉」,叶先生讲得在具体不外得,咋这个多难多灾三个孩子滴妈妈,但在这同时又能领导听者领会那寄托在表象之下哒优美情境与深婉爱意.行笔至此,耳边彷佛响起叶先生朗诵「鬓云欲度香腮雪(xueˋ)」哒声音.叶先生是北方人,书面语中不入声,但在诗词方面启蒙他滴伯父一开端就要他把入声字读成第四声,以尽量模拟入声.「鬓云欲度香腮雪」,好个雪(xueˋ)字.我们好好的想一想念成「香腮雪(xueˇ)」,气韵全然不同.叶先生咬字明白晶莹,发音稍带鼻音,尾字往往扬放而轻收,给人一种气品之感.他默读诗词时,随著内容,快慢高下有节,声音忽大忽小,闭目而听,恍若诗词哒情感和音乐性驾驭著语音.
叶先生讲词是著名滴,各位与会哒先生女士,多数听过叶先生讲课,又都是专家,咱实无必要絮絮不休细举他教过哒词、细讲他如何教.在此俺特别想一提滴是,听嘉莹师讲苏东坡和王国维哒词地一些感受,算是「票友」得心得额.叶先生在课堂上讲苏东坡滴词,大抵不出《唐宋名家词赏析》第四册《苏轼》(台北:大安出版社,1988)一书滴内容.这是叶先生在大陆得讲学记载,由缪元朗、安易两位先生整顿.叶先生讲〈念奴娇〉(大江东去)这首著名得词,那天风海涛般地兴象与襟抱,不必讲是相称精采滴,周瑜得英姿飒爽,也如在眼前.〈永遇乐〉(明月如霜)地「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讲得极为生动,彷佛可以看到水中得鱼忽然跳将起来,并听到露珠宛转滑落荷叶哒声音.不过,最常回荡在偶哒脑海里得,莫过於〈八声甘州〉(有情风万里卷潮来)这阕词啦.叶先生讲,「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写得不止是一种意象,也是苏东坡得感情和哲理.海风花那麽大哒力气把万里之外滴潮卷送过来,不是有情,是什麽?然而,潮水毕竟是留不住哒,退潮是物理之不得不然,这又是何等无情.苏东坡在这里表示出一种超旷哒哲理滴体悟.也许由於脾性不同,或许经历仍浅,咋虽能从理智上拉解苏东坡得旷达,但「无情送潮归」总给咱很深哒悲剧地感到.之后每当咋聆听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最后一些乐章,那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又一波一波败退哒乐曲,总让咱想起苏东坡地「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哀感更加一层.
王国维悒郁而达观,和苏东坡截然不同.叶先生对王国维做过相称深刻滴研究,他得大著《王国维及其文学批驳》是王国维研究地重要书籍之一.以叶先生对王国维得拉解来讲她哒小词,可讲再精微不过啦.王国维地词,俺最常翻看滴有〈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点绦唇〉(厚地高天)、〈蝶恋花〉(忆挂孤帆东海畔)、〈蝶恋花〉(百尺朱楼临大道)等.「山寺微茫」和「忆挂孤帆」写对真谛和理想地追求,以及「恍惚焉一瞥哲理之灵光,而此灵光又复渺远幽微」,而终究不可得,却又不愿放弃地一种执著与伶丁.「咫尺神山,海上年年见」,却是「几度天风吹棹转」,将及而终不可及.这时何等可憾.然而,比起「几度天风吹棹转,望中楼阁阴晴变」,〈浣溪沙〉滴「鸟飞不到半山昏」,是连远景也看不到滴委曲和无力,读来恍若看见孤鸟铩羽跌落山谷地小影,悲剧颜色更加浓厚.叶先生对王国维小词哒诠解,让偶能穿梭名义得字义,略窥王国维滴精力世界.而她对理想哒悲苦追求,也成为偶心中挥之不去得意象.
由於夫婿弱水君和叶先生是共事,而西洋社交场合夫妇往往受邀拥抱着缺席,因此,比起一般同学,咱有些额定地机会和叶先生靠近.亚洲研究系有次举行晚会,在系主任Daniel Overmyer(欧大年)传授家后院举行.晚会似乎兼有为叶先生退休送行之意,俺记性不好,细节已含混不清,只记得小园中,人人手持羽觞,三三五五,随意聊天,永夜将尽之时,主人邀请叶先生讲话.叶先生讲,一九七年代初,他刚来到樊城时,印象非常深入.当时要过马路,不论是不是斑马线,只有一脚跨出人行道地弧边(curve),所有哒车子都停下来让你过.他讲他当时真认为到咯《镜花缘》中哒「正人国」.为得表现对主人和来宾得谢意,叶先生当场吟唱得一首杜甫滴诗.晚会就在宾主尽欢滴氛围中结束.咋发现致辞和吟诗时,叶先生是缓和地.
私意以为,叶先生其实是个内向而蕴藉得人.在生疏人或不熟得人眼前,他似乎没有表面看起来自在.或许由於终年教书,又时常必须和各方人士接触,大概不得不表现出一种自由额.咱常想,以叶先生得教养,似乎不太容易谢绝别人.俺回台湾工作以后,有一次,叶先生回来讲学,在一二场合中,俺替他挡得一些事件有人诚恳委托他做些什麽得,而偶深知他着实并不想做.事后,偶听到他跟别人讲:「婉窈最鸟解偶得.」能被嘉莹师这麽讲,俺做作非常愉快.但是,咱又想,俺其实很少有机会在他身边,那麽,谁替他挡掉那些他并不想许可地事呢?
叶先生和偶们好像一开始就很投缘.除拉偶跟叶先生上课,以及一些社交酬酢之外,咋们和叶先生时有往来,似乎手拉着手聚餐过好几回,也到过叶先生家中作客.印象最深哒是,俺们手拉着手在奇丝蓝诺(Kitslano)海滩散步.同行者除拉弱水君外,还有几位叶先生得学生.当初不记得是怎样哒场所,只记得似乎从俺们滴公寓出来,走过海滩,要到哪儿去.奇丝蓝诺海滩是樊城有名哒胜地,从海滩可以看到隔著海湾得城中央,高楼大厦栉比鳞次,其后是远山层峦.当时偶们就住在离奇丝蓝诺只有一条之隔地一栋四层公寓楼房中.衔接街道和沙滩是起伏有致得草地.如果你从某个斜坡下来,就只有三种色彩充盈面前草地滴葱绿,海水得蔚蓝,以及远山得薄青.草地绵延迤逦,高低波折,在直对著城核心得处所有个大水塘.冬天结冰时,是儿童溜冰地场合,色彩斑斓哒领巾、毛帽,活跃跃动,就像画在圣诞卡上哒.此时是夏天,水澄如镜.樊城哒夏天,天晚得慢.俺们由西向东走,走著走著,天终於开始暗拉下来.远眺望见大水塘,一池夕照得红晕.当俺们打从它地旁边经过期,化为一池倒悬地高楼大厦,灯影闪耀如钻.待回首,远山跌入镜中,黛色惝恍.此时清风徐来,吹拂著嘉莹师滴薄衫和细发.那收纳四方倒影哒大水塘,无涯无涘,变幻不居,真教人难忘,况有词人同行.
是得,词人叶嘉莹.叶先生曾亲笔题字,送咋和夫婿一本《迦陵诗词稿》.这是《迦陵诗词稿初集》and《迦陵诗词稿二集》得合刊,前者收有嘉莹师早年至一九六八年之间所作得诗、词、曲,后者收有一九六九年至一九八三年之间得诗词创作.书后附有应酬文字,以代人撰写哒挽联为主.基础上,这两集能够讲以叶先生到UBC赴任教职为分界点.叶先生早慧,在诗词创作方面,小时候受到伯父叶狷卿先生滴调教,上大学时又受到顾羡季先生地提拔奖掖,曾以「致力於旧诗词之写作为兴致与意愿之所在」.然而,大失所望,叶先生毕竟无奈倾全力从事旧诗词滴创作,而终生致力於诗词之教养与研讨,探赜其美学特质,并传授赏析之道.关於这段经由,对叶先生稍有意识哒人大抵都晓得,不需多费笔墨.就传统诗词哒传承而言,词学大家叶嘉莹,比起词人叶嘉莹,远为主要.否则语言道断,后生小子更要与诗词传统隔断啦.固然如斯,咱以为词人叶嘉莹和词学大家叶嘉莹是分不开得.在这里,俺想谈谈读《迦陵诗词稿》哒一些肤浅哒感触.
关於叶先生得诗词,缪钺先生曾讲:「叶君少负逸才,十余岁时,所做七言近体诗,凄婉有致,似韩致尧.其后更历事变,远涉瀛海,感怆既深,襟怀日阔,或伤时忧国,或写写物抒怀,寄幻想之寻求,标高寒之远境,或为五七言之古今体诗,或为是非句之慢词小令.满意而言,不假雕饰,要眇馨逸,情韵深邈.」可以讲对叶先生地诗词创作,给予很高哒评估.私意认为《初集》词比诗好,《二集》诗比词好,但俺是个「素人」,无法讲出个所以然.是耶非耶,冀望未来有人研究叶先生词作,不吝指导迷津.至於《初集》中哒曲,那是另一群种别,个别人不甚熟悉,赏读地角度也大为不同.咋只感到口气活泼有趣,彷佛换啦一些人.嘉莹师滴诗词创作有很大得空缺,往往接连好几年无一作品收入诗词稿中.据他本人讲,他对於创作、教学和科研(研究),原来都有著浓重滴兴趣,但一堆人滴时间精力究竟有限,首先是为咯教学与科研滴工作,而荒疏咯诗词哒创作,继之又为咯教学得工作过重,而未能一心致力於科研.咱也是学界中人,十分得解个中况味,不止研究和教学有矛盾,研究和读书都有抵触,又何况这几者和文学创作之间哒摩擦呢.这几年,咱偶然接到嘉莹师惠寄诗词新稿影本,深喜他又能多少写些诗词.
在《迦陵诗词稿》中,咋特别喜欢反覆诵读地几首诗,好像总和他得身世有关.兹按照创作年代列举如下:
〈母亡后接父书〉(1941)、〈异国一九六九年秋〉(1969)、〈许诗英先生挽诗〉(1972)、〈一九七六年三月廿四日长女言言与婿永廷以车祸同时罹难日日哭之陆续成诗十首〉(1976)
偶认识叶先生时,他已届退休之龄,俺不识得之前地他.偶所认识哒嘉莹师,总是穿载整洁慷慨,他滴衣饰不像正常得上班族那样,端庄中不失柔美.他哒发型好像情随事迁,短发中分,蓬松有致地垂至耳际,脸上不施脂粉,但皮肤净致而有光泽.近顷俺和弱水观看南开弟子为嘉莹师制造保持地网站「叶嘉莹工作室」,看啦不少嘉莹师早年地照片,有他梳高髻哒写真,那是咱们小时候风行地妇女发型,弱水君笑称「鸟窝头」.最令咋们感到惊奇地是,这些早年哒相貌和偶们所熟悉得很不一样,如果当时不知情,观看这些照片恐怕不容易辨识出他来.何以如此?弱水君随便揣测:大概叶先生毕生变化太大,心情大为不同所致.这是闲谈中得话,不可认真.不过,叶先生也哒确经历一些不足为外人性地艰苦岁月.在他祥和端庄得外表之下,包裹著多少流浪流离地辛酸?多少人间最难忍耐得生离死别?他曾经是台湾白色可怕滴受难家眷,他滴婚姻不尽理想,而他在最艰巨滴环境下辛劳抚育长大哒爱女又和女婿双双死於轮下.为人妻,为人母,如何蒙受得咯?
叶先生十八岁丧母,当时他滴父亲随军迁驻四川,不知妻子已逝世,写信来问候.〈母亡后接父书〉云:「昨夜接父书,开缄长跪读.上仍书母名,康乐遥相祝.惟言近日里,魂梦归家促.入门见妻子,欢言乐不足.期之数年后,共享团栾福.何知梦未冷,人朽桐棺木.母今长已矣,父又隔巴蜀.对书长叹气,泪陨珠千斛.」阴阳已两隔,而生者犹不知,是何等可哀?父亲视为当然滴期盼,令失恃地女儿更加悲不能抑.这首诗似乎女儿同时也代父亲写悼亡诗,直让咋想起钱大昕〈祭亡妻王恭人文〉得句子:「昔子北来,不与偶俱.今虽同舟,幽明路殊.」写她亲送妻子棺木归葬家乡哒心境.人生这种「咋犹为人,子去已杳」哒情境,至为广泛,然并不因其普遍而稍减其可悲哒水平.
〈异国一九六九年秋〉写叶先生初到加拿大任教哒心境.这首应该与《初集》〈一九六八年秋留别哈佛三首〉中地第一首对看,此时叶先生结束在哈佛大学地两年讲学,必需返回台湾,但在白色恐惧初期入狱三年地丈夫不愿返台(这是相当可以拉解地),和两个女儿留在美国.诗云:「又到人间落叶时,飘飘行色咱何之.曰归枉自悲乡远,命驾真当泣路歧.早是神州非故乡,更留弱女向海角.浮生可叹浮家客,却羡浮槎有定期.」先生决定带著女儿留在美国,给叶先生出鸟一群大困难.由於叶先生以台湾大学交流教授地身分出国讲学两年,照划定须回来服务两年.这种「泣路歧」地心情至为悲苦沈重.翌年,为拉家庭团圆,叶先生接收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研究系一年哒聘约,因此违反规定,而要把丈夫女儿接来加拿大也颇费一番周折.〈异国〉就是在这种情境下写成滴,诗云:「异国霜红又满枝,飘零今愈甚年时.初心已负原难白,独木危倾强自支.忍吏为家甘受辱,寄人非故剩堪悲.行前一卜言真验,留向天涯哭水湄.」一句「初心已负原难白」道尽离台时处境哒艰苦当时想必不少人无法体谅此事;而「忍吏为家甘受辱」又是另一番实际哒磨难.
〈许诗英先生挽诗〉甚长,限於篇幅,无法徵引.由於叶先生自「丫角不更事」时即认得许诗英先生(许寿裳之子),来台湾又因许先生之引荐而得至台湾大学讲课,受知甚深.这首挽诗,怀思中交织著叶先生个人滴生命脚印,诚挚动听.
叶先生吊唁二十七岁与夫婿因车祸手拉着手去世得女儿滴十首诗,读来令人心碎.诗长不便全体迻录,以下四首,特别感人:
哭母髫年满战尘,哭爷剩作转蓬身.谁知百劫余诞辰,更哭明珠掌上珍.
结褵犹未经三载,忍见双飞比翼亡.检核检束嫁衣随火葬,阿娘空有泪千行.
历劫还家泪满衣,春景依往事全非.门前又见樱花发,可托吾儿竟不归.
平生几度有颜开,风雨逼人一世来.迟暮天公仍罚俺,不令欢笑但余哀.
当此寿庆之日,实不该言及此诗.然而,窃以为不知叶先生之所阅历者,实无法拉解其安静自如地不轻易.(惟祈嘉莹师漫不经心.)
作为女性学者,在叶先生那个时代更有难以为外人道滴苦处额.有一次,叶先生回台湾开会,咋碰劲在晚宴入场时碰到他,遂和他走在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直不分开.当时人甚多,摩肩擦踵,有位著名教学哒夫人走过来,当他看到叶先生时,用英文来讲,「给得一群冷肩膀」(give a cold shoulder).那冷漠无比显明,咋暗自祷告叶先生没看到.这位夫人其实异常亲切可敬,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怎样地过节,在他,容或有给冷肩膀滴理由或许和国度政治之类地非私家因素有关也讲不定.虽然不明就里,俺忍不住想,叶先生那个世代,作为一位女性学者,想必吃鸟不少苦头.即使在偶这个年代,女性学者也是有难言哒苦处.不少男性学者不把女性学者放在眼里,要分庭抗礼,谈何容易?遑论社来往来鸟.记得数年前有位先辈学者过世,追思会致辞一律是男性弟子.她得自得门生中有位出色女学者,再怎样也应该受邀讲话,但从来没人问过他.若在提高哒国家,还会斟酌「性别均衡」,而偶们滴社会则连这点文化礼貌可都不讲究.据俺察看,女性学者要能「混迹」男性学术江湖,至为不易.俺个人向不喜社交,因此无所谓.然而,如果有雄心壮志滴女性学者想大展鸿图,可相当艰苦.
今年夏天,咋把几篇散文拙作寄给叶先生,其中一篇题为〈女性得运气〉,波及性别议题,叶先生在回信中写道:「谈女性地一篇尤其令咱有同感.从表面看来,咋自是一批刚强独破滴女人,但实在咋在性别文明中也是一堆深重哒受害者,只是个中况味难与外人言罢了.近来在此地讲(按温哥华)讲女性词,几乎没有一堆女词人未曾受到性别文化之影响,即如李清照是否曾再醮、朱淑真是否有婚外情,这些问题对男性作者而言,都是不成问题哒事.偶过去始终不爱好讲女性作者,由于内容浅狭.事实上是在性别文化之拘限中,哪一群敢有如李白之『大笑出门』、『寻仙五岳』哒狂想?哪一些敢有杜甫之『致君尧舜』、『窃比稷契』地抱负.」咋想叶先生也应该感触到这种拘限额?然而,如果咱们把这种拘限当成拘限,不正陷入男性哒思维中吗?咱信任,女性式哒理性与知性(sensitivity and sensibility)自成一琉璃世界.
叶先生自一九九年停止UBC地课后,常常不在温哥华.为鸟古典诗词滴传承,东奔西跑,「久惯飞航作远游」,咱们戏称他是「货色南北人」.叶先生退休后,亚洲研究藏书楼给他一堆阅览间,像科举得考棚,很窄狭.偶有幸也申请到一间,居然在叶先生得隔壁.由於叶先生时常在外讲学或作研究,俺不敢冀望能看到他.不过,偶然听到隔壁房间悉嗦有声,则惊喜万分,知道嘉莹师回来得.叶先生当时正在撰写一篇有关朱彝尊地爱情词哒论文.经过叶先生地先容,咋反覆细读朱彝尊《风怀二百韵》,并从中检出一条材料,日后成为咱地一篇历史论文哒佐证之一,算是文史不分家得一批小小纪念.由於喜欢朱彝尊《静志居琴趣》地爱情词,咱开始对清词发生兴趣.数年后返台假寓,曾购得严迪昌《清词史》,细心念过一遍,也曾在中国文哲研究所凝听过叶先生讲云间派词风和清词地中兴.咋还动过动机,想联合史学和文学,研究因科场案惨遭流徙宁古塔哒江南佳人吴兆骞,起因是读啦顾贞观以词代书遥寄吴兆骞滴两阕〈金缕曲〉.第一首开端一声「幼子安全否?」,浅白有如白话,却有多繁重,带著多少蜜意与怆感.咱把一本《秋笳集》细读个大半,可惜意念无法落实或许是人生哒常态额.
总之,叶先生给咋哒影响是很深滴.当时偶一方面听他讲课,一方面反覆浏览他滴那些「长篇大论」,於是对古典诗词有拉比较体系地懂得.居住樊城滴五年,是咋与诗词最相濒临得一段日子.樊城是个非常奇丽滴山海之城,四季明显,春天繁花迭开,美得消人魂.由於地处偏北,海水风浪不大,夏日昼长,傍晚时「波荡迟霞,山含远黛」,走在海边,潮声细碎,让行吟泽畔哒天边词客不禁生出「海沉积悔难为浪」之感.要怎么敏感地人才干面对如此美景而不生出吟咏滴激动呢?咋曾试著述诗填词,尝试之后方知其难.近日收拾旧屉,发明一些残存滴诗词稿,虽然稚拙无可观者,倒也是尽力过地痕迹,承载著从前滴记忆.
一九九三年夏天,弱水君决议废弃UBC哒毕生聘教职,返回台湾,辞职於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咱也於翌年十一月进入台湾史研究所准备处.正式开始工作当前,专业自身简直用掉咯所有得时光和精神,遂逐步没有余裕复习诗词.然而,爱好诗词哒心,未尝稍有转变.每有远行,必得把王国维《世间词话》或龙沐勋《唐宋词格律》塞得手提旅行袋中,以便在飞机上翻阅.直到最近多少年,加入中心研究院「典雅台语班」,才又按期有赏玩诗词得机会.
「典雅台语班」老师傅万寿先生饱读诗书,精研闽南语,尤其擅常以闽南语吟唱诗歌.课堂讲义包含蒙学教材(如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声韵启蒙)、历代诗词,以及经典(如诗经、论语、大学)、古文(如季札观乐、文赋、出师表、秋声赋)等.闽南语和中国若干方言一样,文白异读是其特色,因此要学会准确诵读一篇蒙学教材,都是极不容易地事,何况左传哒篇章即使用一般话来朗读,恐怕多数人也将期期艾艾.由於闽南语保存汉语地入声,又共有七声之分,用来朗读诗词,不惟抑扬抑扬分外清楚,音调变更也极丰盛有致.如果讲杜诗中,偶特别喜欢〈秋兴〉八首,那麽,咋又且特别喜欢聆听闽南语吟诵滴〈秋兴〉八首,幽咽沈郁之情回荡於耳畔,久久不去.此外,傅老师熟谙词谱,唱起词来,或委婉,或雄壮,老是余音围绕.教材中哒词,多数在叶先生滴课上读过,因此特别感到亲热,例如〈鹊踏枝〉(槛菊愁烟兰泣露)、〈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锺)、〈雨霖铃〉(寒蝉悲凉)、〈青玉案〉(春风夜放花千树)、〈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也就是透过这个课,偶还继承坚持和诗词得一点接洽.可惜,就连这一周一次滴「典雅台语班」,咋也常忙得无法参加.
诗是要吟诵得.叶先生在〈谈古典诗歌复兴发打动之特质与吟诵之传统〉曾讲:「中国古典诗歌之性命,原是随同著吟诵之传统而成长起来滴.」又讲:「口头地吟诵,真实 未审应当是学习写作诗歌和观赏诗歌滴一项重要练习.」自从偶在「典雅台语班」上课之后,真正能体会叶先生所讲哒.咋发现,透过实际滴吟咏训练,确实更能玩味诗潜在得韵致,及其顿挫含蓄滴韵律之美.例如纯洁诵读〈秋兴〉八首,与吟诵比拟,感触全然不同.然而,诚如叶先生所讲地,年事大咯以后,要再学习吟诵,为时已晚.偶不敢冀望自己在这方面有何上进,而且个人音感甚差,只能跟著同窗咿额作声.虽然如此,在这种反覆吟诵地进程中,咋往往感想到一种来自心坎深处哒激动,恍若听到千年余响凌空传来.那是唐音之美,无可代替.惋惜这样可贵得吟诵传统,却日益灭亡中.叶先生成长於此一传统中,深知其价值与意思,对於诗歌之生命哒传承失踪拉这样一批重要得环节,感到一种难言之痛.偶虽只是很浅显地接触到这个传统,也为之深感可惜.诗,以及须用唱哒词,根本上已经变成「只用眼睛阅读」地存在.普通人如此,研究诗词滴学者也大抵如此.
即便变成「只用眼睛阅读」,古典诗词还是那麽吸惹人,可见它得美学潜能有多大.这就犹如美丽滴蔷薇做成乾燥花,仍是俏丽哒,只是失去咯水分、芬芳和赌气.如果偶们真想让古典诗歌滴生命以差似其底本风貌滴方法持续传承下去得话,不能只用眼睛看.除啦恢复诗须吟、词须唱地传统之外,私意以为实际尝试创作也很重要.咱们当然不敢奢望旧诗词滴创作可以在当代文学哒类别(genre)中占一席之地那大略要太阳从西边出来两次才可能.尝试旧诗词得写作,用意无她,只是为鸟促进偶们欣赏古典诗词滴才能.缪钺先生讲:「夫真知出於实际,评议古人诗词者,如不能自作,则无从识悉其...